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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沐悬在虚空里。

下方是裹着灰毯的地球,上方是墨黑的天幕和刺目的太阳。真火罩稳定燃烧,将宇宙射线和绝对低温隔绝在外。他什么也没想,意识像沉入深海的石子,缓缓下坠。

不知过了多久——也许几分钟,也许几小时——丹田里的元婴动了。

那尊盘坐着的小小金人,忽然睁开了眼睛。

林沐的意识在这一刻与元婴彻底重合。不是“控制”,也不是“观察”,而是成为。他同时存在于两个视角:一个仍悬在太空中,用肉眼看着星空;另一个则内视着丹田,用元婴的“眼睛”看着自己的经脉、脏腑,以及那团与元婴紧密缠绕的太阳真火。

然后他感觉到了。

真火在吸收。不是被动地接受阳光,而是主动地从恒星辐射中“抽取”某种更深层的东西。那东西不是热量,不是光,是一种更原始、更暴烈的能量流。它顺着真火搭建的信道涌入,冲刷着元婴,冲刷着经脉,冲刷着每一寸血肉。

元婴开始长大。

很慢,但确实在生长。原本三寸高的金色小人,渐渐变成四寸、五寸。体表的纹路越来越清淅,那些纹路不是装饰,是能量运行的天然轨迹。与此同时,外界的真火罩也开始变化。

它不再只是均匀包裹的火焰层,而是开始“塑形”。

火焰向上伸展,向下延伸,向两侧铺开。林沐的身体被包裹在火焰中心,像胚胎蜷缩在卵中。火焰的边缘不再模糊,而是逐渐勾勒出轮廓——头颅、躯干、四肢。一个由纯粹太阳真火构成的、巨大的人形虚影,正以他为内核缓缓成型。

虚影持续膨胀。

五米。五十米。五百米。

林沐的意识仍沉浸在那种与元婴合一的玄妙状态中。他能“感觉”到火焰真身的每一寸:那是由亿万缕真火丝线编织成的结构,每缕丝线都在高速震颤,吸收、转化、释放能量。真身内部不是实心,而是复杂的立体网络,像放大亿万倍的经脉系统。

一公里。十公里。

这时,一个残破的通信卫星滑入真身的范围。

它从左侧轨道接近,以每秒七公里多的相对速度飞向火焰构成的巨大人形。在距离真身表面还有数百米时,卫星表面的温度计便已爆表。进入一百米范围,太阳能板首先软化、弯曲、然后熔化。铝制框架像蜡烛一样流淌,聚碳酸酯外壳直接汽化,化作一缕青烟瞬间消散。

卫星继续前进,撞入真身的手臂局域。

没有撞击声,只有能量的剧烈交换。金属在接触真火的瞬间就达到熔点,然后是沸点。铁、铝、铜、钛——不同熔点的金属依次变成液态、气态。较重的金属元素在火焰中凝聚成细小的液滴,象水银一样在能量流中滚动。较轻的材料直接分解成基本粒子,被真火吸收、转化。

这些熔融的金属液滴没有散开。

它们在真身内部的高温高压环境下,被无形的力场约束、聚集。液滴相互碰撞、融合,逐渐形成一团直径数米的炽热金属球。球体在火焰中缓缓旋转,表面反射着金红色的火光。

更多的卫星残骸被捕获。

一个老化的气象卫星,一个失效的导航卫星,几个碎裂的火箭上面级残片。它们或主动滑入真身范围,或被真身扩张时“吞没”。每一件都在接触火焰的几秒内熔化、分解。耐高温的陶瓷材料碎裂成粉末,半导体组件化作青烟,金属则融入那团越来越大的熔融球体。

球体直径扩大到十米,二十米。它在火焰真身的胸腔位置悬浮,象一颗人造的心脏。

真身还在生长。

三十公里。四十公里。当高度突破五十公里时,林沐的意识终于有了一丝松动。

那种与元婴完全合一、物我两忘的状态,像潮水般稍稍退去。他重新“想起”自己是谁,自己在哪,正在发生什么。

他下意识地抬起手——他自己的手,包裹在火焰中心的那具血肉之躯。

然后,外面的火焰真身也抬起了手。

那个动作快得不可思议。五十公里高的火焰巨臂,从下垂到完全抬起,只用了一秒。手臂划过虚空,在真空中没有阻力,只有惯性被庞大的能量轻易克服。巨大的火焰手掌举到“眼前”——真身没有眼睛,但林沐能通过火焰“看”到。

手掌由跃动的金红色火焰构成,边缘蒸腾着高热扭曲的空气(虽然这里几乎没有空气)。掌心的纹路不是皮肤纹理,而是能量流动形成的天然脉络,复杂得象星图。

就在林沐意识到这个同步动作的瞬间,火焰真身的生长停止了。

不是能量耗尽,更象是某种本能的中止指令。庞大的真身稳定在五十公里高度,但体表的火焰开始收敛。那种狂暴的吸收和扩张态势减弱,真火从外放转为内收。外缘的火焰变得柔和,虽然温度依然高得能瞬间熔化钢铁,但至少不再无止境地扩张。

林沐的意识完全清醒了。

他仍悬浮在火焰中心,仍与元婴紧密相连,但现在他能思考了。刚才那种状态……他回想着。意识沉入元婴,与宇宙能量共鸣,真火自发塑形。

“虚怀若谷,可成天地。”这句话自然而然浮现在脑海。

不是记忆,是领悟。当自己放空一切,不抗拒、不引导、不控制,身体和能量反而能找到最自然的运行轨迹。元婴是“我”,真火是“法”,宇宙能量是“道”。法以载道,我以御法。

“天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。”

他轻声念出这段话,声音在真空中无法传播,但在神识中回荡。随着这句领悟,火焰真身再次变化——不是变大,而是变得更加“凝实”。那些跃动的火焰丝线开始有序排列,结构更稳固,能量损耗更小。

林沐看着眼前巨大的火焰手掌,一个念头冒出来。

试试威力。

不是测试,不是实验,更象孩童想看看自己的新玩具能做什么。他心念一动,火焰真身随之动作。

巨大的右掌抬起,转向下方被灰云包裹的地球。然后,轻描淡写地,一掌拍下。

不是物理意义上的“拍”,因为真身的手掌距离地球还有数百公里。但当这一掌的动作完成的瞬间,一道由纯粹太阳真火压缩而成的掌印脱手而出。

掌印脱离真身后迅速扩大。

初始时与真身手掌同大,约十公里宽。飞向地球的过程中,能量自然扩散,同时与稀薄的高层大气摩擦、相互作用。等它抵达平流层顶时,已膨胀到超过三十公里直径,只是型状仍保持着清淅的掌印轮廓。

掌印接触云层。

没有声音,但林沐能“感觉”到那种触感——像热刀切进黄油。

灰褐色的火山灰积云在接触掌印边缘的瞬间就被蒸发。不是吹散,是直接加热到数千度,水汽、硫化物、尘埃颗粒全部电离、分解。掌印所过之处,云层被“挖”出一个通透的窟窿,边缘整齐,断面呈现高温灼烧的暗红色。

掌印继续向下。

穿过平流层,穿过对流层上部的冰晶带。厚度超过二十公里的云毯,被这一掌彻底洞穿。

掌印最终消散在对流层中部,能量耗尽。但它打开的信道还在。

一个直径三十多公里的圆柱形缺口,从平流层顶一直延伸到距地面约八千米的高度。缺口的“墙壁”是仍在缓慢蒸发的云层边缘,缺口的中心——是空的。

阳光,一百多天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直射阳光,通过这个缺口照了下去。

光束是近乎并行的,因为太阳距离极远。金色的光柱刺破灰暗,穿过缺口,抵达地表。

林沐凝神看去。

光斑落在一片冰原上。距离太远,看不清细节,但能看到冰面反射的刺眼闪光。在那光斑复盖的范围内——大约直径三十公里的圆形局域——有什么正在发生。

冰没有立即融化。零下七八十度的极寒,不是几分钟阳光就能改变的。但林沐能感觉到,那片局域的“能量状态”变了。原本死寂的冰层,开始有微弱的热量交换。更重要的是,掌印本身携带的能量残留,在缺口内形成了暂时的稳定场。云层无法立即填补这个空洞,因为边缘的高温电离层还在持续蒸发靠近的云絮。

这个光斑,能维持一段时间。

林沐看着那个自己打出的窟窿,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。

他再次抬手。

左掌拍出。

又一个火焰掌印飞向地球,在云层上开出第二个窟窿。阳光落下,第二块光斑出现在冰原上,距离第一个大约两百公里。

然后他连续出掌。

不是全力,每掌只用真身约百分之一的能量。但即便如此,每一掌仍能打出直径二三十公里的云层缺口。掌印落点经过粗略计算,大致沿着同一纬度带分布。

右掌,左掌,右掌。

火焰真身的双臂在虚空中轮番挥动,每个动作都简洁、干脆。掌印脱离,飞向地球,洞穿云层。一个接一个的光斑在地表亮起,象在灰毯上戳出一排透光的孔洞。

一百掌。

当最后一掌拍出时,林沐停下来。

火焰真身的光芒明显暗淡了。原本五十公里的高度,此刻已收缩到不足一公里。真火能量在持续的输出中消耗巨大,虽然太阳辐射仍在补充,但入不敷出。

林沐看向地球。

沿着北纬三十度左右的一条带状局域,云层上出现了一连串孔洞。每个孔洞直径二三十公里,相邻孔洞间隔约一百到一百五十公里。从太空中看,这条光带断续续,但总体连贯,像给灰球系上了一条缀满光点的腰带。

阳光通过这些孔洞照下去,在地表形成映射的光斑。由于地球自转,这些光斑会缓慢向西移动。而云层本身也在缓慢漂移,孔洞边缘在蒸发与凝结的动态平衡中维持着。

能维持多久?

林沐观察着最早打出的那几个孔洞。大约十五分钟后,第一个孔洞的边缘开始模糊。云絮从四周缓慢涌入,高温电离层逐渐冷却,无法持续蒸发新来的云。孔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,从三十公里缩小到二十公里,再到十公里。

二十五分钟后,第一个孔洞彻底闭合。

阳光消失,那片冰原重新陷入永夜的昏暗。

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就象按下暂停键的时间重新流动,孔洞一个接一个被灰云吞没。那些短暂存在的光斑,像黑夜中的火柴,亮起,燃烧,熄灭。

一小时后,最后一处孔洞消失。

地球重新变回那颗毫无特色的灰球。

林沐静静看着这一切。火焰真身已经缩小到只有普通人大小,刚好包裹着他的身体。真火的消耗停止,太阳辐射的补充重新占优,能量开始缓慢回升。

他将残馀的真火收回体内。

金红色的火焰如退潮般涌回,从四肢百骸导入经脉,最终归于丹田,被元婴握在手中。外太空恢复原状,只剩下他一个人悬在那里,体表仍有微弱的护体真元。

刚才那一切,象一场梦。

但丹田里那团更加凝练、更加炽热的真火,以及元婴明显壮大了一圈的体形,都在证明那不是梦。

还有……那颗收回到空间中的金属球。

那是熔化卫星残骸后凝聚的东西,随着真火收回,也被带入体内。球体直径约一米,在空间的虚空中缓缓旋转。它由多种金属熔合而成,表面光滑如镜,内部蕴含着被真火反复淬炼后的精纯物质。林沐暂时不知道它有什么用,但能感觉到它极其稳定,与真火和元婴都有微弱的能量共鸣。

他最后看了一眼地球。

灰云依旧。那一百个掌印,那一百个短暂的光斑,没有改变什么。云太厚,这颗星球病得太重,不是几次攻击就能治愈的。

但至少,他试过了。

而且,他看到了别的东西。

在刚才持续出掌的过程中,随着云层短暂打开,他再次确认了那些节点的位置。崐仑、阿尔卑斯、日本、中国台湾、吴哥窟……

尤其是吴哥窟那个节点。

在云层洞开、阳光直射的片刻,那个节点的“感觉”变得更加清淅。不是变强了,而是更……清淅。就象蒙尘的镜子被擦亮一角,虽然整体依然模糊,但至少能看出镜子的轮廓。

古老。疲惫。但还在坚持。

林沐调整姿态,面向东南方向。

他不再需要火焰真身,甚至不需要全力飞行。元婴期的修为,配合太阳真火的持续补充,让他在太空中移动就象在水中游泳一样自然。

真元在背后凝聚,形成无形的推进力。他开始下降,速度逐渐加快,但不是自由落体,而是有控制的滑翔。

穿过稀薄的外大气层,重新进入电离层。温度回升,稀薄的空气开始产生摩擦,体表泛起微光。他调整角度,瞄准那个感应到的坐标——柬埔寨,暹粒,吴哥窟。

下降速度越来越快,但与大气摩擦的热量被真火轻易吸收、转化。他象一颗反向的流星,从星空坠落,刺向那颗灰暗的星球。

云层越来越近。

这次他没有减速,直接扎了进去。

黑暗再次包裹上来,但这次只持续了短短几秒。他穿透对流层,进入永夜笼罩的低空。下方是皑皑冰原,远处是隐约的山脉轮廓。

高度:一万五千米。

他继续下降,向着那片在神识中如灯塔般闪铄的古老节点。

吴哥窟。该去看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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